他開始去酒吧、跳舞場,或是男人專用的澡堂。他到處遇見「一夜之歡」:地下車中、街口上,或是百貨公司的廁所。人來人去,他非但記不得他們的臉,更記不得他們的名字,他們只像是七月四號哈德遜河上的煙火,一時炫亮的爆裂,然而沒有片刻,便永遠的消失在黑暗裏。有時他發誓週六晚不再出去跳通宵的舞,可是等午夜時分到來,他坐立不安得彷彿熱鍋上的螞蟻。而外面的不夜城,像個不可抗力的大磁場,他總是軟弱的被吸了進去,只因為他心底存著一個微弱的希望,一如冷風如割的夜中一朵小小的火柴火:也許在那個酒吧或澡堂的黑暗角落裏,他能再一次的找到一個他可以全心全意去愛的人……

       ── 顧肇森‧〈張偉〉

4. 只有痛苦,才能激揚起我的活動力。不錯只有痛苦,活之慾望,這樣的痛苦。── 朱天文‧《荒人手記》

       獨居台北已經三年,你不曾想過再次走進同志三溫暖,直到今天。終於你還是來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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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季節秩序性輪調,我的朋友突然不很確定他與城市的關係是否友善依舊?確實很多時候,城市提供一種冒險目標或保護色,它以其族譜繁複的街道圖,允許挑戰與冒犯;它像一個失職但無辜的母親,在接納親近的同時,又給出下一程背叛。有時,當龐大人潮穿梭匯流在車站底部的諸多閘口時,我的朋友會有短暫的一瞬覺得自己失去目標與方向,從體內竄出來的寒意像不能掌控的所謂人生,其實是一直逼著你要向前向前的喔。

       ── 孫梓評‧〈聲音有臉〉

3. 因為世界不公,所以我只好鎮日悲傷。── Pieter Bruegel ( 荷蘭畫家,1525~1569 )

       我將目光從眼前的戀人身上移開,低首垂睫,腦海裏卻仍胡亂堆疊著暴雨傾盆的那一夜。當我走在人車稀少的中山北路,任大雨將我淋濕,我不禁懷疑,是否真的愛過那個男孩,或者我愛上的是那個在感情裏受苦的自己 ( 十二月出生的人是顧影自憐的水仙 )?我以失去感情的傷痛做解釋,試圖為自己野獸般充滿肉慾的行為開脫,其實一切都是向下沉淪的藉口,尋求的不過是自毀的痛快。        許多年來,當週遭的人問起,為何不找一個適合的對象交往,我總以三言兩語輕鬆帶過,懶得多費唇舌,如同偶爾被信任的友人誤解的時刻,僅僅只是在心中廢然歎道,那就這樣罷。或許也像是年幼時期曾經流傳一時的司迪麥口香糖那充滿意識形態的廣告中說的,不想再和世界爭辯了。實情是我天性冷淡,非常容易感到不耐,無法與人維持長久的親密關係。我會疑惑週遭的人怎麼總是輕易地就能認識對象並且談起一段戀愛,某些外型於我而言是致命吸引力的男子,遇見的時候百分百傾心,以好感開始相互試探、接觸,卻在相處過程中因為一些無關重要的細節,或是覺得他根本沒有靈魂,進而產生厭倦,百分百無感,對方往往一頭霧水不能明白我怎麼忽然之間就後退了,而我仍然沉默,無情地轉身走開。尚未開始就結束了,一直以來我的情感狀態;同事、朋友之間相處也是如此,揚手一揮,說斷就斷,手機號碼也換掉,不願與這塵世拖泥帶水。那些憂傷來襲而極盡脆弱的時刻,我會非常難過地想,我並不願將生活過成這樣,但日子走到這種地步,我已成為現在的我,再也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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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正宇看見自己的身體如一台老舊的鋼琴,琴鍵上的白色變成乳黃而黑色的部分已經開始皸裂剝落,拉緊的琴弦幾乎繃斷,好多人在他的身體上跳躍彈奏出不協調的音樂,所有應該透過言語訴說的意義都只剩下身體上的觸感,一再一再地,更高更高,江正宇感覺到那些相互衝突又四下散落的音樂都正在通往一個看似高潮卻是徹底墜毀的過程。          ── 陳雪‧《無人知曉的我》

       趁著雨勢稍歇,你快步奔跑穿越馬路,三步併兩步地踏上階梯走進廊簷,撥撥頭髮拍拍衣服抖落雨滴,片刻之後邁開腳步往前走,一小段路過後來到轉角向右轉,放眼望去長長一條走道,傍晚時分,年齡、身分、職業各異的男孩男人開始聚集此地,想找對象的,尋求一夜情的,需要和陌生人聊天的 ( 說來可笑,你發現兩個對彼此一無所悉的人有時反而可以徹底卸下心防 ),各有所好亦各取所需。大雨像一盆盆天神手中倒下的水淹沒整座城市 ( 可是明明直到和朋友揮別的時刻都沒下雨啊!),人都不見了 ( 全都躲進黑暗甬道了嗎?《歌聲淚痕》裡的 Rose 說:「 Where're you going?Where's everybody going?」)。
       你慢慢走著,果然小貓三兩隻分別站在通道口的廊簷下 ( 有時你真覺得自己化身成為《愛情萬歲》裡的楊貴媚,臉上沒有表情似乎不知去處,內心其實無比絕望狂亂地走在暗夜,偶爾走累了坐在階梯上你好害怕自己也會像她那樣在公園的長椅一坐下就哭了 )。反覆來回遊走,今晚看得上眼的對象非常少,你感到些微失落卻又暗自慶幸著,走向一個無人的簷下點起了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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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傾盆的離別
       滿街落葉與光照漸短的規則
       即使我不斷追著往事
       也不再遇見你了
       你是那種比較強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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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在自己把自己問倒的追問裡迷失了。如今,迷失依然,但何須多問。我願效善男信女每天把金剛經唸幾遍,不必知道經義,只是唸在鏗鏘,綿密的聲腔音節中,唸到死,像血液打著拍子流過人的身體而舞者逐之浮沉一生,煉渡彼岸。
       我唸著我自個的經,挨渡寂寞風暴,一如變蠅人阿堯在天涯海角向我打呼救電話。

       ── 朱天文‧《荒人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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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un 15 Fri 2007 02:37
  • 最近

       就好像,在門口猶疑又猶疑,徘徊復徘徊的當時,我完全不能明白自己稍早拒絕運詩人的邀約,拒絕可能會是唯一可以親近周公與陳寧的機會,失去的將會是什麼,是否又能在那個夜晚、在那間以「彩虹」為名的三溫暖裡獲得些什麼我渴望擁有的。當時不明白的,如今都明白了。

       本來並不打算寫什麼新文的,這個地方,也許繼續荒廢下去也好。只是想到有一天還是會將首頁的這些音樂檔下架,想聽又得費一些時間搜尋,那就放在這裡吧。                                        背叛                         新不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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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誰偽裝成葉老師的姿態來到我的眼前?啊,別問我虛構如何開啟記憶如何穿越情感,不要責備我沒有勇氣面對自己面對你,原諒我究竟是扭曲了我們之間的關係。然而,生活在如此庸俗令人不耐的塵世,心境盡是荒蕪寂寥的此時,虛構更接近我真正的心意。

       這是一個眾聲喧嘩卻又令人無話可說的時代。我從沉默走來,也許,應該再次走回沉默。沉默的世界,於我,似乎更美好。( 註1 )
       當作醒世箴言一般,我在紙頁寫下這樣的句子。接著沒頭沒尾地寫下:佯裝冷漠的人,只為抗拒他人的靠近,拒絕暴露自己太過柔軟的心。這層冷漠背後蘊含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 因為害怕受傷。
       就是這樣,我的筆記本裏充滿一行又一行類似的斷句,彷彿瞬間從心頭冒出的意念,還來不及抓住些什麼就溜走了,留下滿心懊惱的我與一紙凌亂的筆記。
       「真不曉得你的腦袋究竟在想些什麼?」葉庭宇從他的座位上半惱半笑地看著我,臉上盡是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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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唯有誠實地面對自己,誠實地寫下你所感知到的一切,才能穿越生命風暴,才是真正的表達,也才能走到真正的平安。)        我憶起葉老師曾經如此對我說。當時的我並不明白,如今再清楚不過。然而失去共同回憶往昔的對象之後,無人共知無人共享的記憶有何意義?時間如細沙如水滴從指縫流去又流去。我徹夜不眠,試圖以文字為過往的故事在生命中尋找一個適於安放的處所,可是,我依舊感到迷惘了。

       夜色由遙遠天際漫漶至深藍海面,朦朧中看見葉老師的背影沿著沙灘邊緣走,身後留下隱約可見的一排足印,很快的,被潮浪淹蓋而過 ... ... 不,那也有可能是庭宇,畢竟他們父子二人,太過相像了。我奔跑起來,向著背影而去,卻彷彿不曾移動過腳步,我們之間的距離仍然那麼遠,而且,越來越遠。我放棄無謂的追逐,徒然地站在原地,意識到自己再也不可能趕上那抹背影與他並肩而行,內心一片深沉的哀傷。凝望墨色身影漸細漸長,直至變為難以辨識的點,最終,與黑暗融為一色永不可見。只留下我孤獨一人站在海邊。如同此刻,在繁複曲折的文字中追憶往事的,亦只有我。        ( 唯有誠實地面對自己,誠實地寫下你所感知到的一切,才能穿越生命風暴,才是真正的表達,也才能走到真正的平安。) ( 註1 )        我憶起葉老師曾經如此對我說。當時的我並不明白,如今再清楚不過。然而失去共同回憶往昔的對象之後,無人共知無人共享的記憶有何意義?時間如細沙如水滴從指縫流去又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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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 29 Thu 2007 06:34
  • 有傷

       島,與你相處這麼久,我從來沒有清楚對你傳達到什麼,你說我對自己太生疏,對過去太枉然,或許這些你都是對的,也是我沒對你負到責任的地方,但我不同意你說我拿著愛情來填補生活的空隙,真的,島,無論我再如何地年長於你,愛情在我心中的重量與純度絕對不下於你,也是因為那樣,我才不言不語,這你會明白嗎?

       ── 賴香吟‧〈島

勳:
       此刻已是夜深,三點四十五分,誰在你的懷裡?而我剛從一位澳洲人的住處離開。不遠,就在南京東路與中山北路交叉口的小巷之中,距離我所在的新生北路二段步行僅約十五分鐘,我們並沒有做愛,雖然他想,但我沒有絲毫的慾望。
       (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
       ( 沒有辦法?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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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 07 Wed 2007 04:29
  • 傾斜

       確實曾經許多次想要自殺,那是逐漸逐漸擴大的狂亂與空洞,總會在她無力的時候化身成一股「去死吧」的情緒,那些緩緩浮現的記憶日日增添著細節,且不斷更新,超過十四年了陳春天仍會為了某一個新近想起的往事而感到慌亂痛苦,她設法想要理解並且找到與之和平共處的方式,她讀書、看醫生、談戀愛,她設法記起並且設法遺忘,她設法寫下且說出期望可以因此找到真相,但多年來她只能獨自與之對抗且無力進展更多,她想著既然可以度過那艱難困苦的童年為何無法維持那種生存力量使自己變得更好。

       ── 陳雪‧《陳春天》

       你想逃,但不知該往何處去 ... ...

       並不是一夜之間的轉變,而是有些什麼你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緒緩慢地滲透進內在,像釀酒般的過程持續在心中醞釀發酵,隱在暗處伺機而動,只等著某一天發生一件日後回頭再看其實也不過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可是就是這樣當時毫不在意的小事讓你在某個早晨清醒之後感到世界已完全崩毀,然後你就整個人,卡、住、了。當然表面上看來還是毫無改變,工作與生活日復日依舊如昔,誰誰誰傳來了簡訊你照回無誤並且貼心地說了些內心話,某某某打來電話你也不會拒接與對方維持有禮同時有距離的交談,朋友同事間的邀約聚會你照常出席,甚至網路上熟識已久卻不曾謀面的朋友約你見面你也答應。( 最後並且得到一句「你本人其實還蠻開朗健談的,一點不像版上的那樣黑暗啊!」) 能說能笑,能吃能睡,但誰不是這樣看似正常的生活著,盡可能維持住最基本的假象出現在人群之間。( 要知道,悲傷陰鬱的臉孔可是不受歡迎的,因為沒有人知道該拿這樣的人怎麼辦。) 忙碌的工作,糾結的人事,透過時光縫隙你只是冷冷地看著夏日的夕陽緩緩沉落,同時感覺內在的世界也正緩緩地朝另一端傾斜滑落,斜線的盡頭是黑夜,大雨傾城。        而秋天很快就來了。

       溫柔的秋光中你試圖將自己拉回一些些,只是往往徒然。帶著如此傾斜且下墜的姿態生活著,工作的空檔開始出現許多聲音與句子在腦海反覆迴旋,偶爾你會出現恍惚的狀態,同事笑稱想誰啊想得這麼入神,你只是回以一個更恍惚的微笑。夜裡回到住處打開電腦嘗試將白日出現的意念捕捉下來化為文字,卻只留下一篇篇的斷簡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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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那麼多的話要述說,然而卻不能述說。我們是為表達而存在的生命,但是,當我能感受到那樣多卻完全不能表達。不能表達。那是一種多麼激擾的痛苦。        當我意識到例外,我就必須回答我就是那例外,唯有那樣,才可能飛翔,才可能表達,而表達會走到真正的平安,或休止,表達是愛的全部 ──      「我是愛你的。」        我搖搖頭,我們再不需要這樣的表達,我們站在窗前,張開眼睛,看見一片,無人的風景。

       ── 賴香吟‧<霧中風景>

葉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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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寫不是抵抗遺忘,而是紀錄死亡,消逝,以及無止盡的告別。

       告別是一次次接受亡逝的儀式,簡單的揮手,道聲掰掰,或者肝腸寸斷纏綿數年,終究是為了讓過去過去,為了讓消失成為可接受的事。

       ── 張清志‧《告別的年代》

       從睡眠的邊緣醒來,彷彿聽見窗外傳來一聲雷響,又或者誰在耳邊呼喚,就這麼清醒過來,醒得那樣徹底且突然,我有些不明白。

       難得的休假日,按照平日的生活習性,我總是在前一天下班之後,熬得很夜,看書或是看影碟至天色微亮的時刻才會躺到床上,這一天,當然也不例外。結束《新橋戀人》關上電腦已是清晨五點半,我將窗簾捲下,遮住東曬的陽光,不讓它在稍後的幾個小時阻擋我的睡眠,因此醒來之後透過窗簾縫隙看見那熾烈的陽光,而滿室寂靜無聲,特別感到困惑。拾起枕邊的手錶望了一眼,距離十點還差五分鐘,在這樣的時間醒來有點突兀,除了工作以外做其他的事似乎總是尷尬,吃早餐已太晚,午餐又嫌早;出門閒晃覺得陽光毒辣,在屋子裡又燥熱得待不住,勉強翻了幾頁莒哈絲的《情人》,還是讀不下,索性丟到一邊繼續躺回床上。連日來的加班使我的身體與心靈都已到達極度疲憊的狀態,漸漸地,又有了睡意,我再次沉入睡眠之中。

       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一股不悅湧上心頭,以為會是同事打來煩擾,休假亦不得清閒,半直起身子拿起手機,看了來電顯示,卻清楚地標明著「母親」兩個字以及「11:23」的時間,母親鮮少會在這時候撥電話給我,我沒思考太多就按下接聽鍵,手機另一端的背景聲音十分嘈雜,母親喚了一聲我的小名,問我是否在上班。

      「嘸啊,今日放假,我在睏啦!」邊說邊躺回枕頭,將眼睛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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