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去酒吧、跳舞場,或是男人專用的澡堂。他到處遇見「一夜之歡」:地下車中、街口上,或是百貨公司的廁所。人來人去,他非但記不得他們的臉,更記不得他們的名字,他們只像是七月四號哈德遜河上的煙火,一時炫亮的爆裂,然而沒有片刻,便永遠的消失在黑暗裏。有時他發誓週六晚不再出去跳通宵的舞,可是等午夜時分到來,他坐立不安得彷彿熱鍋上的螞蟻。而外面的不夜城,像個不可抗力的大磁場,他總是軟弱的被吸了進去,只因為他心底存著一個微弱的希望,一如冷風如割的夜中一朵小小的火柴火:也許在那個酒吧或澡堂的黑暗角落裏,他能再一次的找到一個他可以全心全意去愛的人……
── 顧肇森‧〈張偉〉
4.
只有痛苦,才能激揚起我的活動力。不錯只有痛苦,活之慾望,這樣的痛苦。── 朱天文‧《荒人手記》 獨居台北已經三年,你不曾想過再次走進同志三溫暖,直到今天。終於你還是來到這裡…… 你的酷樣、你的刺青,你顯眼的粉色衣衫與閃亮耳環,在在使人以為你是頻繁進出玩樂場所,放蕩不羈的人,就連每天與你在職場並肩作戰的同事,也錯認你的夜生活極度精采,殊不知你下班後只是立即返回租賃處,讀書看碟聽音樂直到天明。你也不多做辯駁,反而樂得給人錯誤的印象,藉機推辭諸多同事之間的邀約聚會,你始終活在自我封閉的小世界中,消沉靜默,暗啞如繭。你身為同性戀者,卻不甚在意任何有關訊息,不知道何謂 UT 與 FollowMe,也不曉得同志圈中最負盛名的夜店 Funky 與彩虹三溫暖座落何方,更別提走進一步。如果不是去年仲秋的某個午後,你意外踏入中山足球場,發覺原來這是一處同志聚集的所在,你應該仍會這麼繼續生活下去。那時的你當然不會知道,就從那一刻起,你的世界將逐步走向崩解,進而脫離你的掌握,最後完全混亂 ( 如同《Six Feet Under》第二季之中的 Brenda 一再與陌生人雜交卻仍不願面對「性愛成癮症」,你也否認自己已經失控 )。
分手之後,你努力想要忘卻,卻總是不斷記起,記起男孩是如何渴望過你,輕附在你的耳邊說我愛你,最後卻不要你了。知覺在此時展現它無比強大的力量,時間還原到一個人的狀態,不再是「我們」,身體卻還記得那些時光,所有細節。隨回憶而來的痛如此清楚,但難以描述,只覺得自己就要發瘋,你必須依賴另一個陌生的肉體暫時遺忘。
揮不去的記憶,殺不了的時間。每一天都漫長得像是一年,飄浪旅途似乎永遠沒有終點。
痛苦是這樣,讓人失去理智與冷靜,就像情人節前一夜接到分手簡訊,你多次撥打男孩的手機但對方一通也不肯接,怎麼也不相信他不在家走去他的住處逕自上樓死力拍門,將所有鄰居都吵醒,對著開門觀望、好奇不已的男女大叫:「看什麼看!我失戀了,少來煩我!」滿腔的憤怒與無力如同岩漿爆發就要封喉卻無處發洩,你但願他不是一如往常地閃躲逃避,寧可兩敗俱傷來場大吵大鬧,就算打一次架也好。第三天,除夕前一夜,公司尾牙餐會,無論來人是誰向你敬酒你一概爽快地舉杯豪飲,教身旁的人看傻了眼,一位男同事詫異地問道,小安安你不是很討厭喝酒嗎?你說,開什麼玩笑,今晚不醉不歸 ( Pina Bausch 說:「再來一小杯酒,還有一根香菸。暫且不回家。」)。
自棄自傷,無人知曉的你。
就在你的部門即將上台表演前五分鐘,你悄悄離開會場,即使明早會被主管指責臨陣脫逃也無所謂,你無法忍受自己像個小丑般似的在台上又扭又跳。蕭索街頭緩步行走,冷風微微刮痛臉龐,每年唯有此刻台北像是一座空城,你忽然生出置身蠻荒曠野之感,想要打通電話回家,聽聽母親的聲音,想要告訴她,你真的好累,究竟哪一天才能停止流浪,擁有自己的家。但你什麼也沒做,只是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彷彿整個世界傾壓而來。
於是你像是一名吸毒者,無論亮晃晃的白晝之下如何堅決心志,靜寂午夜仍舊無法自控地走向中山足球場,你已經坐上旋轉飛車輕易停不下來。刺激一遍遍加深加重,逐漸滿足不了你,因為身為零號角色的你願意與陌生男子親吻或口交,卻不願意在那樣的地方讓人進入你的身體,你也從不帶人回家 ( 男孩身為前戀人,你卻不曾讓他進入你,無論身體、內心或房間,他甚至不清楚你的住處,他是因此感覺你的愛有所保留而離開你的吧 )。你慾望一根火熱堅硬的陰莖進入你的身體,感覺渾身被撕裂一般的痛,唯有那樣的痛能夠抑制分分秒秒糾纏不放的另一種痛。
終於,時序走到四月,詩人所言最殘酷的月份。
前一晚,經由網路搜尋引擎你查詢到三溫暖所在的街道,雖然沒有詳細住址,西門町不過這麼丁點兒大,道路不阻不長,來回走個幾次不難發現 (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今夜,下班之後你搭捷運直接過來,走出站口望著週末夜晚的洶湧人潮心底一陣感傷襲來,不多久以前,你們也曾親密地走在此處,晚餐之後看電影。雨絲細細飄落,你低頭走著,深深覺得自己正在走向懸崖,毀滅邊緣,你希望能夠有個什麼人拉住你,挽救你於最終的虛空,但人們只是與你擦身而過。其實只要一通電話,打給台北或遠方的朋友,言不及義、閒聊說笑也好,或能避免掉入深淵,只是手機拿起又放下,你無法撥出任何一個號碼,你不想讓朋友知道你的狀況,因為你總是說你的心情還可以,深怕他們為你擔心,等日子過去,再提起這些,雲淡風清像是訴說他人的故事,一切與你無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