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去酒吧、跳舞場,或是男人專用的澡堂。他到處遇見「一夜之歡」:地下車中、街口上,或是百貨公司的廁所。人來人去,他非但記不得他們的臉,更記不得他們的名字,他們只像是七月四號哈德遜河上的煙火,一時炫亮的爆裂,然而沒有片刻,便永遠的消失在黑暗裏。有時他發誓週六晚不再出去跳通宵的舞,可是等午夜時分到來,他坐立不安得彷彿熱鍋上的螞蟻。而外面的不夜城,像個不可抗力的大磁場,他總是軟弱的被吸了進去,只因為他心底存著一個微弱的希望,一如冷風如割的夜中一朵小小的火柴火:也許在那個酒吧或澡堂的黑暗角落裏,他能再一次的找到一個他可以全心全意去愛的人……

       ── 顧肇森‧〈張偉〉


4.
只有痛苦,才能激揚起我的活動力。不錯只有痛苦,活之慾望,這樣的痛苦。── 朱天文‧《荒人手記》       獨居台北已經三年,你不曾想過再次走進同志三溫暖,直到今天。終於你還是來到這裡……       你的酷樣、你的刺青,你顯眼的粉色衣衫與閃亮耳環,在在使人以為你是頻繁進出玩樂場所,放蕩不羈的人,就連每天與你在職場並肩作戰的同事,也錯認你的夜生活極度精采,殊不知你下班後只是立即返回租賃處,讀書看碟聽音樂直到天明。你也不多做辯駁,反而樂得給人錯誤的印象,藉機推辭諸多同事之間的邀約聚會,你始終活在自我封閉的小世界中,消沉靜默,暗啞如繭。你身為同性戀者,卻不甚在意任何有關訊息,不知道何謂 UT 與 FollowMe,也不曉得同志圈中最負盛名的夜店 Funky 與彩虹三溫暖座落何方,更別提走進一步。如果不是去年仲秋的某個午後,你意外踏入中山足球場,發覺原來這是一處同志聚集的所在,你應該仍會這麼繼續生活下去。那時的你當然不會知道,就從那一刻起,你的世界將逐步走向崩解,進而脫離你的掌握,最後完全混亂 ( 如同《Six Feet Under》第二季之中的 Brenda 一再與陌生人雜交卻仍不願面對「性愛成癮症」,你也否認自己已經失控 )。
       分手之後,你努力想要忘卻,卻總是不斷記起,記起男孩是如何渴望過你,輕附在你的耳邊說我愛你,最後卻不要你了。知覺在此時展現它無比強大的力量,時間還原到一個人的狀態,不再是「我們」,身體卻還記得那些時光,所有細節。隨回憶而來的痛如此清楚,但難以描述,只覺得自己就要發瘋,你必須依賴另一個陌生的肉體暫時遺忘。
       揮不去的記憶,殺不了的時間。每一天都漫長得像是一年,飄浪旅途似乎永遠沒有終點。
       痛苦是這樣,讓人失去理智與冷靜,就像情人節前一夜接到分手簡訊,你多次撥打男孩的手機但對方一通也不肯接,怎麼也不相信他不在家走去他的住處逕自上樓死力拍門,將所有鄰居都吵醒,對著開門觀望、好奇不已的男女大叫:「看什麼看!我失戀了,少來煩我!」滿腔的憤怒與無力如同岩漿爆發就要封喉卻無處發洩,你但願他不是一如往常地閃躲逃避,寧可兩敗俱傷來場大吵大鬧,就算打一次架也好。第三天,除夕前一夜,公司尾牙餐會,無論來人是誰向你敬酒你一概爽快地舉杯豪飲,教身旁的人看傻了眼,一位男同事詫異地問道,小安安你不是很討厭喝酒嗎?你說,開什麼玩笑,今晚不醉不歸 ( Pina Bausch 說:「再來一小杯酒,還有一根香菸。暫且不回家。」)。
       自棄自傷,無人知曉的你。
       就在你的部門即將上台表演前五分鐘,你悄悄離開會場,即使明早會被主管指責臨陣脫逃也無所謂,你無法忍受自己像個小丑般似的在台上又扭又跳。蕭索街頭緩步行走,冷風微微刮痛臉龐,每年唯有此刻台北像是一座空城,你忽然生出置身蠻荒曠野之感,想要打通電話回家,聽聽母親的聲音,想要告訴她,你真的好累,究竟哪一天才能停止流浪,擁有自己的家。但你什麼也沒做,只是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彷彿整個世界傾壓而來。
       於是你像是一名吸毒者,無論亮晃晃的白晝之下如何堅決心志,靜寂午夜仍舊無法自控地走向中山足球場,你已經坐上旋轉飛車輕易停不下來。刺激一遍遍加深加重,逐漸滿足不了你,因為身為零號角色的你願意與陌生男子親吻或口交,卻不願意在那樣的地方讓人進入你的身體,你也從不帶人回家 ( 男孩身為前戀人,你卻不曾讓他進入你,無論身體、內心或房間,他甚至不清楚你的住處,他是因此感覺你的愛有所保留而離開你的吧 )。你慾望一根火熱堅硬的陰莖進入你的身體,感覺渾身被撕裂一般的痛,唯有那樣的痛能夠抑制分分秒秒糾纏不放的另一種痛。
       終於,時序走到四月,詩人所言最殘酷的月份。
       前一晚,經由網路搜尋引擎你查詢到三溫暖所在的街道,雖然沒有詳細住址,西門町不過這麼丁點兒大,道路不阻不長,來回走個幾次不難發現 (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今夜,下班之後你搭捷運直接過來,走出站口望著週末夜晚的洶湧人潮心底一陣感傷襲來,不多久以前,你們也曾親密地走在此處,晚餐之後看電影。雨絲細細飄落,你低頭走著,深深覺得自己正在走向懸崖,毀滅邊緣,你希望能夠有個什麼人拉住你,挽救你於最終的虛空,但人們只是與你擦身而過。其實只要一通電話,打給台北或遠方的朋友,言不及義、閒聊說笑也好,或能避免掉入深淵,只是手機拿起又放下,你無法撥出任何一個號碼,你不想讓朋友知道你的狀況,因為你總是說你的心情還可以,深怕他們為你擔心,等日子過去,再提起這些,雲淡風清像是訴說他人的故事,一切與你無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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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季節秩序性輪調,我的朋友突然不很確定他與城市的關係是否友善依舊?確實很多時候,城市提供一種冒險目標或保護色,它以其族譜繁複的街道圖,允許挑戰與冒犯;它像一個失職但無辜的母親,在接納親近的同時,又給出下一程背叛。有時,當龐大人潮穿梭匯流在車站底部的諸多閘口時,我的朋友會有短暫的一瞬覺得自己失去目標與方向,從體內竄出來的寒意像不能掌控的所謂人生,其實是一直逼著你要向前向前的喔。

       ── 孫梓評‧〈聲音有臉〉

 3.
因為世界不公,所以我只好鎮日悲傷。── Pieter Bruegel ( 荷蘭畫家,1525~1569 )       我將目光從眼前的戀人身上移開,低首垂睫,腦海裏卻仍胡亂堆疊著暴雨傾盆的那一夜。當我走在人車稀少的中山北路,任大雨將我淋濕,我不禁懷疑,是否真的愛過那個男孩,或者我愛上的是那個在感情裏受苦的自己 ( 十二月出生的人是顧影自憐的水仙 )?我以失去感情的傷痛做解釋,試圖為自己野獸般充滿肉慾的行為開脫,其實一切都是向下沉淪的藉口,尋求的不過是自毀的痛快。
       許多年來,當週遭的人問起,為何不找一個適合的對象交往,我總以三言兩語輕鬆帶過,懶得多費唇舌,如同偶爾被信任的友人誤解的時刻,僅僅只是在心中廢然歎道,那就這樣罷。或許也像是年幼時期曾經流傳一時的司迪麥口香糖那充滿意識形態的廣告中說的,不想再和世界爭辯了。實情是我天性冷淡,非常容易感到不耐,無法與人維持長久的親密關係。我會疑惑週遭的人怎麼總是輕易地就能認識對象並且談起一段戀愛,某些外型於我而言是致命吸引力的男子,遇見的時候百分百傾心,以好感開始相互試探、接觸,卻在相處過程中因為一些無關重要的細節,或是覺得他根本沒有靈魂,進而產生厭倦,百分百無感,對方往往一頭霧水不能明白我怎麼忽然之間就後退了,而我仍然沉默,無情地轉身走開。尚未開始就結束了,一直以來我的情感狀態;同事、朋友之間相處也是如此,揚手一揮,說斷就斷,手機號碼也換掉,不願與這塵世拖泥帶水。那些憂傷來襲而極盡脆弱的時刻,我會非常難過地想,我並不願將生活過成這樣,但日子走到這種地步,我已成為現在的我,再也無法回頭。       列車很快到達台北車站,人群如潮水湧出,隨後走進更多人,車門即將關閉的時候,兩個人突地躍進車廂,輕聲笑著。我轉頭看了一眼,一中一西的年輕面容,十足大男孩氣質,穿著打扮、神情舉止在在說明他們是摩門教的傳教士,較靠近我的是東方人,背著一個看來沉重的提包,我微微挪動身子,讓出半個欄架,他立即感受到,將袋子置放在欄架上,以中文對我說:「謝謝你。」標準的東方臉孔,不純正的國語發音,我沒有抬起頭,只是略微偏過臉點了點頭向他致意。沉默數秒之後,他對我說,「你好嗎?」
       總是這樣的,先是淡淡招呼打破寧靜,進而聊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然後開始對你宣揚教義,最後拿出小冊子要你相信上帝。我不是很介意這一套,我知道該如何維持禮貌不使對方尷尬,正好我也需要什麼人什麼事讓我轉移注意力,不再去想心裏正在想著的那些,同時我也非常樂意以英語與人交談,那更使我感覺自在。於是我開口,「我很好,謝謝你的問候。」
       聽見熟悉的語言,他笑了,或許因此更加強他想與我攀談的決心。「真的嗎?你看起來非常的悲傷。發生什麼事了?」
       相對於台北人或自身的淡漠,我不意外某些外國人士在表現善意上的大膽與直接,那純粹只是另一種溝通的方式,但他瞬間讀出我臉上的悲傷並且訴諸語言仍然使我無法承受,我以為自己掩飾得再好不過。「什麼事都沒發生,我真的很好。」
       「如果打擾到你我很抱歉,只不過,我能感覺到你是如此地悲傷,是什麼讓你覺得悲傷?」
       「我不想談。」
       「我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不是你的問題。」
       「糟糕的一天,是嗎?」
       「不,爛透了的人生。」
       「你這麼想?我很遺憾。為什麼你會這麼看待人生?」
       「或許因為我是一個爛透了的人。」
       「嘿,別這麼說,我相信你是個很好的人。」
       「你怎麼知道?你並不認識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我覺得你是一個善良的人。或許是因為你讓出位置給我吧。告訴我,你相信上帝嗎?」
       「有時相信,有時則不 ... ... 不,那是謊言,我根本不相信上帝,我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如果真有上帝的存在,祂是第一個該下地獄的人,祂如何可以眼睜睜地看著世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告訴我,為什麼會有婦女與兒童被強暴、殺害?為什麼廿一世紀的現在仍舊存在貧窮、戰爭與恐怖份子,給我一個足以相信上帝的理由,只要一個就好了。」
       他身邊的西方友人聽見我這一席話,露出一臉被冒犯、不可置信的神情,在以「對外國人友善」聞名的台灣遇見如此充滿敵意的人或許不是他們常有的經驗,而我其實也被自己忽然之間說出的話語驚嚇,這完全不符合以往我與陌生人相處的模式,我不對陌生人誠實,永遠保持距離,難道我是藉機將心裏的怨恨與憤怒發洩在這個年輕的大男孩身上?但在那一刻我發誓,只要他再多說一句「神愛世人」、「這一切都是上帝對人類的考驗」類似這樣的話,我會罵出髒字說宗教不過是人類發明聊以自慰的鬼東西,並且叫他滾去地獄見他的鬼上帝。
       他沒有說,但說了另外一句,「無論如何,你要相信上帝是愛你的。真的。」
       ( 是嗎?即使我是同性戀者?即使我是該死的玻璃、雞姦者,上帝也一樣愛我嗎?) 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終究還是沒說。
       「我他媽的才不在乎!」特別加強 Fucking 一字的語氣,話裏是對自己狠心。車廂內已有一些距離我們較近的人興味盎然地看著我與他之間的互動。
       「不要對自己這麼殘酷。我相信,事情會漸漸好轉的。開心一點,對自己好一點,好嗎?」
       ( 何以付予無盡耐心充滿善意地與我對話,來自陌生男孩的溫柔讓我想要流淚你可知道?)
       「你要去什麼地方?」
       「公館站,台灣大學附近。」
       「你是那裡的學生嗎?」
       「不,我畢業很多年了,而且從來沒有進過大學。我與朋友有約。」
       「是嗎?」他從袋子裏拿出宣傳小冊子,「我知道你不相信上帝,但你願意看一看嗎?也拿給你的朋友。」我點了點頭。
       「答應我。」
       我輕柔地說著,「我發誓,好嗎?」
       他揚起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無邪的氣質足以使人融化,他舉起左手握成拳頭停留在半空中,我輕輕地與他對擊,笑了。
       列車已達古亭站,他與友人在此下車,我們揮了揮手道再見,跨出車廂離去之前他忽然回頭問我最後一個問題。「可以請你誠實地告訴我,現在你的心裏想著什麼?」
       我抬起頭,望進他的雙眼。「消失在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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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正宇看見自己的身體如一台老舊的鋼琴,琴鍵上的白色變成乳黃而黑色的部分已經開始皸裂剝落,拉緊的琴弦幾乎繃斷,好多人在他的身體上跳躍彈奏出不協調的音樂,所有應該透過言語訴說的意義都只剩下身體上的觸感,一再一再地,更高更高,江正宇感覺到那些相互衝突又四下散落的音樂都正在通往一個看似高潮卻是徹底墜毀的過程。
 
       ── 陳雪‧《無人知曉的我》

        趁著雨勢稍歇,你快步奔跑穿越馬路,三步併兩步地踏上階梯走進廊簷,撥撥頭髮拍拍衣服抖落雨滴,片刻之後邁開腳步往前走,一小段路過後來到轉角向右轉,放眼望去長長一條走道,傍晚時分,年齡、身分、職業各異的男孩男人開始聚集此地,想找對象的,尋求一夜情的,需要和陌生人聊天的 ( 說來可笑,你發現兩個對彼此一無所悉的人有時反而可以徹底卸下心防 ),各有所好亦各取所需。大雨像一盆盆天神手中倒下的水淹沒整座城市 ( 可是明明直到和朋友揮別的時刻都沒下雨啊!),人都不見了 ( 全都躲進黑暗甬道了嗎?《歌聲淚痕》裡的 Rose 說:「 Where're you going?Where's everybody going?」)。
       你慢慢走著,果然小貓三兩隻分別站在通道口的廊簷下 ( 有時你真覺得自己化身成為《愛情萬歲》裡的楊貴媚,臉上沒有表情似乎不知去處,內心其實無比絕望狂亂地走在暗夜,偶爾走累了坐在階梯上你好害怕自己也會像她那樣在公園的長椅一坐下就哭了 )。反覆來回遊走,今晚看得上眼的對象非常少,你感到些微失落卻又暗自慶幸著,走向一個無人的簷下點起了菸。
       ( 或許什麼都不必做,凝視暴雨如瀑,靜靜抽完幾根菸,然後,就離開。) 正當你這麼想的時候,從你身後的通道走來一名男孩。男孩在你身邊停下,倚著牆,你從眼角餘光發現到他一直注視著你,於是你也轉頭望向他,看起來是個很年輕的男孩,高高壯壯的但不顯胖,白色T恤卡其五分褲,腳下一雙白色Nike運動鞋,留著平頭的臉帶點冷酷,背包斜揹,右手一把便利商店即可買到廉價淺藍雨傘。你們互相打量彼此 ( 他對你有興趣嗎?你是他喜歡的類型嗎?誰要先採取行動?),不過幾秒鐘罷了,便又各自轉開臉。
       你決定展開試探。
       你把菸彈向雨中,轉身,以緩慢的速度走過他身旁,眼神久久停留在他的臉上,再繼續向前走 ( 對方有意就會保持幾步遠的距離跟在你身後,沒跟上來就多試幾次,幾次過後即見真章,他若無意,那就換另一個順眼的對象進行相同的步驟,這樣的模式已經太熟悉,北上之前長達七年的三溫暖歲月你或他人還不是這麼做 )。很快地,你感覺他在移動,聽見他的腳步,走了一會兒,你轉向另一個通道後停下來,他幾乎是踏著你的影子站在你身後。你靠近他,右手撫索他的胸膛,他低頭輕輕地親了你,你拉著他的手走進更偏僻黑暗的角落。在他彎身卸下背包放好雨傘的片刻你已脫去T恤赤裸著上半身,他抬頭稍稍一愣,輕聲笑說:「你動作真快。」你沒說話,他攬住你的腰,「你好瘦。」( 噓,別說話只做愛。) 你們激烈擁吻 ( 他比你高出至少五、六公分使你必須踮起腳尖 ),卸去衣物扯開皮帶褲子堆疊在膝,隔著內褲撫搓彼此的性器,雙手舌唇游移在對方的背脊乳頭腰腹臀股,你的陰莖早就好硬他卻還垂軟無力。他蹲下含住你,你把手放在他的腦後腰臀微微前後挺進,舒服得直想呻吟,內心卻又逐漸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憂傷 ( 慾望漲高,靈魂墜落 )。你拉起他的身子,舔舐他的乳頭再一路往下到達陽具陰囊,感覺他在你口中漸漸飽脹挺立。你們綿長地親吻、口交好一段時間,他的陰莖時軟時硬,沒有打算進入你的身體的意思,於是你擠壓揉捏他結實多肉的臀部,右手緩慢地向他的擴約肌靠近,食指輕觸洞口皺摺處,他果然輕喘出聲,身體也扭動了起來。你的猜測獲得證實,雖然大多數時候你是零號角色,今夜倒也無妨,就由你當進入者吧。
       你第一次開口:「你有套子嗎?」「沒,你呢?」「我也沒帶 ... ... 可以嗎?」他沒說話,點了點頭。你吐了口唾液在手心用來潤滑自己的陰莖,轉過他的身體讓他手撐牆壁,左手扶著他的腰右手托著陰莖,不怎麼困難且非常粗魯地進入了他,你應該溫柔些的但你不想溫柔,彷彿身體內所有器官同時被一股力量猛地向下拉扯使你覺得好痛同時想吐因此狂暴地打算趕緊射精草草結束這一切,詭異的是男孩倒也不顯一絲疼痛反而默默承接你的暴力 ( 這也是一個被愛傷害因此想要傷害自己的靈魂嗎?)。你賣力地幹著男孩 ( 對,不是做愛也不是性交,只有「幹」這個字眼適用在你現在如同野獸一般的行為 ),他直起身子將臉盡可能的轉向後方與你接吻右手同時不停地抽動著陰莖,豆大的汗水在你們的額頭、髮稍、背脊流淌,快感無止盡攀高 ( 結束時刻你們將快速下墜 )。
       已分手的戀人的身影,那些共同度過的激情夜晚不斷在你腦海飛掠疊映著眼前的情景 ( 對方早已不愛你了,你卻還像條狗分分秒秒地舔著他的影子 ),看著男孩裸露起伏的背脊,聽著他像是疼痛又像是歡愉的喘息你忽然覺得憐惜 ( 此時此刻在這荒涼雨夜,在這淡漠城市最髒亂的一角,向陌生人借來短暫的體溫 ),彷彿看見多年前的自己,內心悲哀得無法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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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傾盆的離別
       滿街落葉與光照漸短的規則
       即使我不斷追著往事
       也不再遇見你了
       你是那種比較強的風
       我的靈魂依附在上面
       是那麼容易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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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在自己把自己問倒的追問裡迷失了。如今,迷失依然,但何須多問。我願效善男信女每天把金剛經唸幾遍,不必知道經義,只是唸在鏗鏘,綿密的聲腔音節中,唸到死,像血液打著拍子流過人的身體而舞者逐之浮沉一生,煉渡彼岸。
       我唸著我自個的經,挨渡寂寞風暴,一如變蠅人阿堯在天涯海角向我打呼救電話。


       ── 朱天文‧《荒人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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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un 15 Fri 2007 02:37
  • 最近

       就好像,在門口猶疑又猶疑,徘徊復徘徊的當時,我完全不能明白自己稍早拒絕運詩人的邀約,拒絕可能會是唯一可以親近周公與陳寧的機會,失去的將會是什麼,是否又能在那個夜晚、在那間以「彩虹」為名的三溫暖裡獲得些什麼我渴望擁有的。當時不明白的,如今都明白了。       本來並不打算寫什麼新文的,這個地方,也許繼續荒廢下去也好。只是想到有一天還是會將首頁的這些音樂檔下架,想聽又得費一些時間搜尋,那就放在這裡吧。
               
                       背叛 
                       新不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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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誰偽裝成葉老師的姿態來到我的眼前?啊,別問我虛構如何開啟記憶如何穿越情感,不要責備我沒有勇氣面對自己面對你,原諒我究竟是扭曲了我們之間的關係。然而,生活在如此庸俗令人不耐的塵世,心境盡是荒蕪寂寥的此時,虛構更接近我真正的心意。       這是一個眾聲喧嘩卻又令人無話可說的時代。我從沉默走來,也許,應該再次走回沉默。沉默的世界,於我,似乎更美好。( 註1 )
       當作醒世箴言一般,我在紙頁寫下這樣的句子。接著沒頭沒尾地寫下:佯裝冷漠的人,只為抗拒他人的靠近,拒絕暴露自己太過柔軟的心。這層冷漠背後蘊含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 因為害怕受傷。
       就是這樣,我的筆記本裏充滿一行又一行類似的斷句,彷彿瞬間從心頭冒出的意念,還來不及抓住些什麼就溜走了,留下滿心懊惱的我與一紙凌亂的筆記。
       「真不曉得你的腦袋究竟在想些什麼?」葉庭宇從他的座位上半惱半笑地看著我,臉上盡是無奈。
       ( 我可以告訴你嗎?那些扭曲傾斜的想法。)
       ( 如果你知道了,你再不會願意靠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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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唯有誠實地面對自己,誠實地寫下你所感知到的一切,才能穿越生命風暴,才是真正的表達,也才能走到真正的平安。)
       我憶起葉老師曾經如此對我說。當時的我並不明白,如今再清楚不過。然而失去共同回憶往昔的對象之後,無人共知無人共享的記憶有何意義?時間如細沙如水滴從指縫流去又流去。我徹夜不眠,試圖以文字為過往的故事在生命中尋找一個適於安放的處所,可是,我依舊感到迷惘了。       夜色由遙遠天際漫漶至深藍海面,朦朧中看見葉老師的背影沿著沙灘邊緣走,身後留下隱約可見的一排足印,很快的,被潮浪淹蓋而過 ... ... 不,那也有可能是庭宇,畢竟他們父子二人,太過相像了。我奔跑起來,向著背影而去,卻彷彿不曾移動過腳步,我們之間的距離仍然那麼遠,而且,越來越遠。我放棄無謂的追逐,徒然地站在原地,意識到自己再也不可能趕上那抹背影與他並肩而行,內心一片深沉的哀傷。凝望墨色身影漸細漸長,直至變為難以辨識的點,最終,與黑暗融為一色永不可見。只留下我孤獨一人站在海邊。如同此刻,在繁複曲折的文字中追憶往事的,亦只有我。
       ( 唯有誠實地面對自己,誠實地寫下你所感知到的一切,才能穿越生命風暴,才是真正的表達,也才能走到真正的平安。) ( 註1 )
       我憶起葉老師曾經如此對我說。當時的我並不明白,如今再清楚不過。然而失去共同回憶往昔的對象之後,無人共知無人共享的記憶有何意義?時間如細沙如水滴從指縫流去又流去。       「週六下午來我家,好嗎?我教你讀楊牧、瘂弦的詩,王文興、洪醒夫的小說。」葉老師溫柔的眼神注視著我,目光之中透露出一股堅定的請求讓我想要逃避卻無從藏躲。
       穿上庭宇送我的生日禮物淺藍色毛衣,我揹起書包,打開家門,推著腳踏車,媽媽在身後擔憂地問我:「不好好待在家裡溫習功課又要跑哪裡去?半年的時間很快就要過了,馬上你就要考高中了啊!」
       「整天看那些小說能當飯吃嗎?」鎮日陷坐沙發埋首電視機前除了吃飯上廁所以外只動過他的手指頭的爸爸連別過頭看我一眼都沒有,「高中考不好就跟你叔叔一起去搬水泥算了!」
       我恨恨地關上門,將爸媽叨絮煩人的言語隔絕在門後,騎上腳踏車,穿過街道穿過冷風,滿眼景物盡是枯瑟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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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 29 Thu 2007 06:34
  • 有傷

       島,與你相處這麼久,我從來沒有清楚對你傳達到什麼,你說我對自己太生疏,對過去太枉然,或許這些你都是對的,也是我沒對你負到責任的地方,但我不同意你說我拿著愛情來填補生活的空隙,真的,島,無論我再如何地年長於你,愛情在我心中的重量與純度絕對不下於你,也是因為那樣,我才不言不語,這你會明白嗎?

       ── 賴香吟‧〈島

勳:
       此刻已是夜深,三點四十五分,誰在你的懷裡?而我剛從一位澳洲人的住處離開。不遠,就在南京東路與中山北路交叉口的小巷之中,距離我所在的新生北路二段步行僅約十五分鐘,我們並沒有做愛,雖然他想,但我沒有絲毫的慾望。
              
       (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
       ( 沒有辦法?為什麼?)
       ( 我依然想念我的前男友 ... ... 我很抱歉。)
             
       勳,三天前的夜裡突然遇見你,我毫無防備。當我走過轉角,幾乎是同時我們看見彼此,然而也就是那麼短暫瞬間的一眼,又不約而同別過頭去,如同大街上互不熟識的陌生人擦身而過。當時的我們臉上皆未顯露異樣表情,甚至,些許冷漠,但就在擦身的一刻,我發覺自己整個身體立時繃緊,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我的身體反應清清楚楚地說著:我還在乎著你,一切仍未過去。很詭異是不?其實再正常不過。許多時刻我們以為已經將心情掩飾得很好,卻總在不經意間藉由肢體語言洩漏了真正的情緒,我們的身體比內心更為敏感且誠實。
       勳,日子已經走至春暖花開的節氣,或許我不應該再惦念著你,試著放手讓回憶遠去,將傷痛停留在上個冬季,雖然一切並不容易。偶然的片刻,漂浮在空氣中的淡淡味道,或是經過一間店家傳出的一首歌曲,都會令我突然想起你。
       昨日傍晚,我與友人在捷運中正紀念堂站的出口碰面,相約去吃起司蛋糕,並且聊聊彼此的近況。雖然我不願再談起你,但話題仍會走向生活與感情,我盡可能輕描淡寫地說了一些,略過重要的細節,然後她說了一句:「我其實非常的訝異,我一直以為你會是比較保護自己或是主動提分手並且很快斬斷關係的那個人,我沒有想到你會在這段感情裡毫無保留的將你整個人、整顆心都交出來給對方。」
       就是這句看似簡單且沒有殺傷力的話直接擊中我的痛處,忽然之間淚水漸漸上湧,眼眶汪成一片湖水。我並沒有哭泣或流淚,只是感傷。在那個奇異卻平靜的片刻,我明白,我仍有傷。
       勳,我不曾告訴過你,你是我的初戀。過往的歲月裡,我是如何渴望著感情的同時又拒絕任何人的靠近,直到遇見你。從我國高中時代暗戀同班同學的經驗裡我清楚知道一件事,當我喜歡上一個男孩,我將把自己完全亮在第一線,任對方攻擊也好,沒有退路也罷,我會不斷不斷地給,直到一無所有、失去自己、無力再給仍得給,直到愛的幻影破滅。我害怕那樣義無反顧、瘋狂付出的自己,那絕不是最好的狀態,暴烈的愛傷人亦傷己。所以這十二年來我始終不願碰觸感情,讓我再說一次,直到遇見你。有些人或因此要認為你是多麼特別的人,其實也只有我知道你的平凡無奇,你甚至不閱讀。然而感情事件的發生經常不是我們能主動控制或選擇,我們之間一開始我也以為只是一夜情,沒有想過愛情的可能。
       勳,這段日子以來我始終處於一種「反書寫」的抗拒狀態,交往過程中我沒有寫下任何一篇日記或文章;分手後的這一個月也是如此,我但願保存一種完整的狀態,只要一寫下或開口說出任何與你有關的事件,都將是破壞這份完整。我甚至無法與任何一個人談論關於二二八之夜,我們是如何經歷第四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的分手。那一夜,場面有些難堪,最後,甚至有些火爆,我必須刻意說出一些苛薄的話語,我不願傷害你,但我必須藉著傷害你來逼自己狠心,不再回頭。勳,你知道嗎?每當我心頭隱隱浮現對你的淡淡埋怨,甚至恨意,我就會趕緊回想甜蜜記憶:在人潮湧擠如沙丁魚的捷運車廂中,你偷偷將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覺你手心傳來的溫度,身體緊貼身體,直至走出車廂前一刻才將手放開;或是第一次約會的夜晚,走在西門町前往電影院的路上,等待紅綠燈的片刻你忽然從背後緊緊環住我的肩膀,不顧身後或者馬路對面的人群如何看待我們;或是走在東區地下街前往捷運站的時候,你會好調皮的將身體擠過來,擠得我失去平衡,擠得我也玩心大起,將身體撞向你,親密而無邪的,人們因而明白我們是一對戀人;或是細雨綿綿的午夜,我們共撐一把傘,走在復興北路往捷運中山國中站你住處的半途,你停下腳步,將臉轉向我並嘟起了嘴,我沒有任何猶豫的將臉湊上去,淺嘗片刻瞬間即離的先輕啜你的唇,再深深地吻住你,你手中的傘漸漸斜移,最終滑落,我們不顧迎面走來的男女,不顧身旁呼嘯而過的車流,站在繁華如廢墟的首都大路,貪婪地需索對方的唇舌,慾望如烈火燎原雙雙難以自己,雨似絲線一般下,我們的衣裳髮膚漸濕 ... ...
       勳,回憶這些片刻發生的場景與細節至今仍會使我好痛,但也正是這歷歷在目的畫面使我相信我們確實曾經彼此深愛過,讓我在分開後的日子裡無論處於如何孤獨痛苦的深淵之中亦不曾深責於你。感情說變就變,產生變化的其實是我們的心,而非感情本質,我們改變不了相愛過的事實。
            
       天色已亮,我還留在回憶,勳,雖然我們仍在黑夜之中無盡飄流,你要相信,黑夜中自有光。
                                                                                                                                                                      書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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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 07 Wed 2007 04:29
  • 傾斜

       確實曾經許多次想要自殺,那是逐漸逐漸擴大的狂亂與空洞,總會在她無力的時候化身成一股「去死吧」的情緒,那些緩緩浮現的記憶日日增添著細節,且不斷更新,超過十四年了陳春天仍會為了某一個新近想起的往事而感到慌亂痛苦,她設法想要理解並且找到與之和平共處的方式,她讀書、看醫生、談戀愛,她設法記起並且設法遺忘,她設法寫下且說出期望可以因此找到真相,但多年來她只能獨自與之對抗且無力進展更多,她想著既然可以度過那艱難困苦的童年為何無法維持那種生存力量使自己變得更好。

       ── 陳雪‧《陳春天》

       你想逃,但不知該往何處去 ... ...       並不是一夜之間的轉變,而是有些什麼你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緒緩慢地滲透進內在,像釀酒般的過程持續在心中醞釀發酵,隱在暗處伺機而動,只等著某一天發生一件日後回頭再看其實也不過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可是就是這樣當時毫不在意的小事讓你在某個早晨清醒之後感到世界已完全崩毀,然後你就整個人,卡、住、了。當然表面上看來還是毫無改變,工作與生活日復日依舊如昔,誰誰誰傳來了簡訊你照回無誤並且貼心地說了些內心話,某某某打來電話你也不會拒接與對方維持有禮同時有距離的交談,朋友同事間的邀約聚會你照常出席,甚至網路上熟識已久卻不曾謀面的朋友約你見面你也答應。( 最後並且得到一句「你本人其實還蠻開朗健談的,一點不像版上的那樣黑暗啊!」) 能說能笑,能吃能睡,但誰不是這樣看似正常的生活著,盡可能維持住最基本的假象出現在人群之間。( 要知道,悲傷陰鬱的臉孔可是不受歡迎的,因為沒有人知道該拿這樣的人怎麼辦。) 忙碌的工作,糾結的人事,透過時光縫隙你只是冷冷地看著夏日的夕陽緩緩沉落,同時感覺內在的世界也正緩緩地朝另一端傾斜滑落,斜線的盡頭是黑夜,大雨傾城。
       而秋天很快就來了。       溫柔的秋光中你試圖將自己拉回一些些,只是往往徒然。帶著如此傾斜且下墜的姿態生活著,工作的空檔開始出現許多聲音與句子在腦海反覆迴旋,偶爾你會出現恍惚的狀態,同事笑稱想誰啊想得這麼入神,你只是回以一個更恍惚的微笑。夜裡回到住處打開電腦嘗試將白日出現的意念捕捉下來化為文字,卻只留下一篇篇的斷簡殘篇。
       無法書寫的同時你變得冷淡且疏遠了。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應該維持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係你卻輕易就放手。難以解釋何以如此但你就是放手了。如果說你沒辦法讓人靠得太近,冷漠只是你的保護色,這樣他會比較瞭解你嗎?有時你會想起多年前的某個夜裡看見一個星座專家在電視上侃侃而談射手座的男子無論在人前再怎麼外放熱情但他的內心世界始終永遠有一扇門不對任何人開啟這樣的論調。你後來不太願意以星座論來歸類或談及週遭的人們,畢竟個性與星座之間仍存在著諸多的反差,只是他若想知道你還是願意告訴他,你的太陽是射手,月亮在牡羊,上升為處女,金星處魔羯。( 「多麼混亂矛盾又衝突的人啊!」他會不會這麼想?) 電腦中毒也不想修,一週上兩次網咖收信兼衝浪,一個小時火速解決快快離開。連上網路前往慣常閱覽的站台,即便相熟的友人你也仍是靜靜讀著不發一語,你就是不想再說話了。打開自己的站台看著只覺一片荒涼,曾經熱烈的交談或爭吵竟像是遙遠半世紀前的事了,忽忽如夢。而你竟逐漸愛上那荒涼之感,許是它更貼近你的內心吧。休假的秋日午後你經常搭捷運到木柵線的終點動物園站,( 幾個月後木柵線將成為你永恆的刺點!) 再下車走一段長長的山路,看山頭芒花在風中搖曳,間或幾隻飛鳥掠過晴空,你平靜地看著自己踽踽獨行的渺小身影,隱隱感到悲傷。(「為什麼這麼喜歡台北?」一位住在屏東的好友曾經如此提問。你清楚記得自己回答:「因為我覺得渺小,可以放心地隱身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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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那麼多的話要述說,然而卻不能述說。我們是為表達而存在的生命,但是,當我能感受到那樣多卻完全不能表達。不能表達。那是一種多麼激擾的痛苦。
       當我意識到例外,我就必須回答我就是那例外,唯有那樣,才可能飛翔,才可能表達,而表達會走到真正的平安,或休止,表達是愛的全部 ──
     「我是愛你的。」
       我搖搖頭,我們再不需要這樣的表達,我們站在窗前,張開眼睛,看見一片,無人的風景。

       ── 賴香吟‧<霧中風景>

        葉洛:       必須進入一種沉潛的狀態,聆聽心裡的聲音,這是我想對你說的話語。
                  
                   
                              
       你帶著落寞的心情與憊懶的身軀回到生活,回復沉默,進入假裝,而我仍以等待的姿態獨走在這座北方城市。將身軀沉到最底,在一段無望的關係中退回初始好友的位置,不再與人來往,任心冷硬如冰。漸漸寫得少了,放棄思考,拒絕提問,企圖說服自己這樣麻木無覺地活著或許可以好過一點。日復日,鎖上記憶,關閉聯繫,覺得沒有人可以真正地瞭解我,我也不願瞭解任何人,因為到了最後一切證明不過是場誤解。我不斷地重讀賴香吟的<翻譯者>,早在十一年前她就透過文字告訴我們,原來我們不過是生活在一個停不下來地翻譯再翻譯的世界 ── 翻譯他者的言語,翻譯自己的心意,翻譯所有的姿態,停不下來的,翻譯再翻譯 ── 只為了達成某種程度的溝通與理解。所有的努力到頭來或許只是如風的飄逝,多麼令人難以言說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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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寫不是抵抗遺忘,而是紀錄死亡,消逝,以及無止盡的告別。

       告別是一次次接受亡逝的儀式,簡單的揮手,道聲掰掰,或者肝腸寸斷纏綿數年,終究是為了讓過去過去,為了讓消失成為可接受的事。

       ── 張清志‧《告別的年代》

       從睡眠的邊緣醒來,彷彿聽見窗外傳來一聲雷響,又或者誰在耳邊呼喚,就這麼清醒過來,醒得那樣徹底且突然,我有些不明白。       難得的休假日,按照平日的生活習性,我總是在前一天下班之後,熬得很夜,看書或是看影碟至天色微亮的時刻才會躺到床上,這一天,當然也不例外。結束《新橋戀人》關上電腦已是清晨五點半,我將窗簾捲下,遮住東曬的陽光,不讓它在稍後的幾個小時阻擋我的睡眠,因此醒來之後透過窗簾縫隙看見那熾烈的陽光,而滿室寂靜無聲,特別感到困惑。拾起枕邊的手錶望了一眼,距離十點還差五分鐘,在這樣的時間醒來有點突兀,除了工作以外做其他的事似乎總是尷尬,吃早餐已太晚,午餐又嫌早;出門閒晃覺得陽光毒辣,在屋子裡又燥熱得待不住,勉強翻了幾頁莒哈絲的《情人》,還是讀不下,索性丟到一邊繼續躺回床上。連日來的加班使我的身體與心靈都已到達極度疲憊的狀態,漸漸地,又有了睡意,我再次沉入睡眠之中。       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一股不悅湧上心頭,以為會是同事打來煩擾,休假亦不得清閒,半直起身子拿起手機,看了來電顯示,卻清楚地標明著「母親」兩個字以及「11:23」的時間,母親鮮少會在這時候撥電話給我,我沒思考太多就按下接聽鍵,手機另一端的背景聲音十分嘈雜,母親喚了一聲我的小名,問我是否在上班。      「嘸啊,今日放假,我在睏啦!」邊說邊躺回枕頭,將眼睛閉上。      「恁阿嬤透早過身了,你噯呷公司請假,轉來送伊。」       簡短的一句話將我拉回現實,猛然睜開眼睛,回憶瞬間衝擊,許多畫面刷刷刷地劃過腦海,灼熱又冰涼的感受同時襲來,不知悲傷或是苦澀,那奇異的片刻唯一能說出口的只是詢問出殯的日期。母親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慌亂,說還得看日子,加上目前是農曆七月,礙於民間習俗,可能要等鬼月過去才能送外婆離開。      「今年嘸是閏七月?」我也是心情複雜,難以安慰她,又丟出一句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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